(六)强水街
魏博是位有名的外科医师,年纪苍老而性情暴躁,诊所开在襄阳路,但他租的公寓却在呼伦河街,是一个高级住宅区。当我去找他时...我脑海里已经设想好几个镜头。最普通的一个镜头是,魏博一听说是我,在他的暗示下,那仆人会砰的一声关住大门,不管他用力的程度是不是有撞破我鼻梁的危险。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开门的竟是魏博本人。他穿得整整齐齐,雪亮的皮鞋配着他那半白的头发,提着老资格标记的破烂而臃肿的大皮包,我知道他正要出门。"对不起,大夫。"我抱歉说。"我有要事出诊。""恭喜你,大夫,你平常是从不出诊的,我想今天的病人一定财势双全,或者是一个有充足权力帮你买外汇的高级官员,对吧,当然有很可观的收入了。""是专门来讽刺我吗?"在他脸上有一种他从来也没有过的表情--一种不屑反击的神色,接着他的仆人在他的身後追出来。"先生,小姑娘的电话。"魏博转身回去,六十五岁的老人,像小伙子一样健步如飞,只几步就跳上台阶,那种因太多前堆起来的架子霎时无影无踪。隔着一层纸窗,我听见他的声音,柔和得像一个面对被宠坏了女儿的父亲,但我知道他迄今连太太都没有。
--"孩子,我正要去,你爸爸怎麽样?"
--"我怎会骗你,不过你爸爸年纪太老了,我一定用心替他治疗,我一向用的全是最贵重的特效药。"
--"孩子,上天会保佑你的。"
放下电话,魏博回到门口,眼中流着奇异的光,我以为他决不会再理我而一直冲出去的,但他却在我身旁停住他说"你如果有时间,陪我去看一个病人,他是我老朋友。一颗除了爱没有其他任何妄念的心,使我们成为至友,历久弥坚。"我们没有坐车,肩并肩走着,我揣想病人家就在附近。我的揣想不错,大概只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强水街。
强水街距呼伦河街很近,明显的对比使强水街更显得穷苦。街上泥泞不堪,没有下水道,没有明沟,洗衣服洗菜的水,就倾到当街上,孩子们赤着双脚奔跑追逐,小脚丫跺到泥水上,溅起泥浆。我向他们大吼,一个个带着惊恐的苍白小脸,害怕的跑了。但我蓦然发现那爆仗一样的魏博医生竟然没有一点不愉快的颜色而且就在我注视他的时候,他却没有管我,一丝慈祥的笑容从眼角堆下,立刻有几个肮脏的孩子转头向他扑来。"魏伯伯!"他们尖着嗓子喊。"每个人一包,洋人做的巧克力糖。"魏博说。他的皮包立刻变成乾瘪的了,孩子们震天的欢呼着。接着他解释他必须去看陆伯伯他病得很重,只有改日再玩了。我疑心一定是我发了疯,否则我眼前不致出现这种我不懂的镜头。
魏博这时候走到前面,我紧紧的在身後跟着,最後他走进一条巷子停在一间木屋门前,强板上的柏油早已斑斑剥落,们上贴着那张破碎得只剩下一窄条的春联,像草绳一样被晚风春动,击打着薄薄的门板。魏博敲了几下,没有人答应,他把门推开走进去,就在当门床上,躺着一个病人,被开门的声音和我们的脚步声惊醒,睁着无神的眼睛望了?病人没有说话,魏博按他的脉搏,然後掀开那显然是新作的夹板,观察他的下肢,两条腿从膝盖那里锯断了,绷带上仍染着血渍。小木屋里在从窗户那里透进来的斜阳下,显得非常潮湿,也使我清楚的听到病人口中发出的哮喘。这时候,不少男人和女人,悄悄的走进来,围绕着病人。後来我知道他们都是病人的邻居。
其中一个人低声对魏博说:"大夫,今天下午他的精神忽然很好,和我们谈了很多,自他的腿断了後,还是第一次说了这麽多话。""药吃了吗?""没有,勉强喂了他,都吐出来了。""饮食怎麽样?"回答的是摇头。"双腿使他沮丧!"魏博叹气说。魏博把手放病人的鼻子上,然後轻轻的走到床後面一间小套房里。我跟了进去,就在那小套房里,放着一张孩子睡的小床,破烂不堪的枕头正摆在床头,床的另一端是一条也同样破烂不堪的棉被,但他们都清洁整齐,不过魏博双手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溅起上面的灰尘,使人想到已很久没人睡过,或很久没有人用过了。魏博就坐到那小床上,用他那满是青筋,但充满的力量的手指抚弄着枕角,彷佛不知道有我存在,向回到他自己家里一样,他熟悉的把钉到墙上的幔布拉起,里面挂着一件深红色的大衣,那是一件十岁左右女孩子穿的大衣,他把它抓到手中,怜惜的抚摸着,从那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破损了的塑胶洋娃娃,举到胸前。我看见魏博闭上眼睛,嘴唇不断的颤动,他那一向强壮的身体,忽然显出可怕的衰老。
"你干什麽?大夫,"我说,"告诉我今天所看见的是怎麽回事?"魏博用严厉的目光阻止我说下去。"我不管那麽多,"我说"病人恐怕要死了,你身为医生,却在这里作出奇怪的动作。"他几乎要大声呼喊,但"病人要死了"那句话使他向年轻人一样猛烈的站起来,只两步便跳到病人跟前。"陆先生。"他摇病人。没有言语。"陆先生。"魏博吼道。病人在归向他永恒的途中被魏博的吼声拉回,他茫然的开一下眼皮。"陆先生,"魏博用苍老的声音说,"见了玲玲,告诉她我爱她,不要不来看我。"病人闭上眼睛了。"大夫,您--您没有什麽吧。"魏博说,"当然没有,陆先生的後事....""我们会负责的。"
魏博和我离开强水街,他不讲话,我想我该先开口。我说:"想不到你还有穷病人?""到我家吃茶,"他说,"我要告诉你。""半个月前的一天,那一天整整下了24小时的滂沱大雨,每一滴雨都要增加一滴寒意。早上我去诊所的时候,穿着西服领带,还闲闷热,晚上回来,已觉得有一种沁股的凉。我那一天回来得特别晚,一个经营水泥的富商害上肝癌,为他做切片做到十一点,当然不是我在做,但他那钜额的诊疗费使助手们医治要求我留下来加以判断,你笑我吗?没有关系,任何没有钱的人我都不为他工作。我从小爬到接上捡人家扔掉的腐烂东西吃,没有人怜悯过我,我靠着无情的刻苦,才挣扎到现在!"
"我到家时已11点,"他继续说,"那一天仆人恰恰请假,我不得不自己开门,司机把车子驶走了,车子的尾灯像流星一样被大雨中的黑暗吞没,我进了屋子,迅速的把恶劣的天气关到门外,风声和雨声向恶梦依样被房子切断,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痛痛快快的洗一个热水沐浴,在我看,沐浴应该是人生最大的享受。而这时候,电铃响了,那是轻轻的一按,足以说明客人具有良好的教养,不过便是再有教养的客人也不能使我高兴,我隔着房门大声问是谁?没有回答,大概视听不见的缘故,接着电铃又第二次怯怯的响了,我只好把门打开。""进来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脱去身上纸一样薄而且僵硬的劣质雨衣,赤着的双足上全是泥水,把地板踏得湿淋淋的,我几乎要怒叫起来,没有一个人敢这麽糟蹋我的客厅,即令是一个百万富翁。可是那小女孩的样子使我发不起脾气,她畏缩的站在那里,努力使她雨衣上的雨水不要滴到地板上,像一片暴风中抖擞的枯叶。於是,我看出我的童年,对大人害怕得要死的童年。"你有什麽事?"我问。"她用惊慌的小脸看着我,"大夫"她说,"救救我爸爸,求您去看看他。""他有什麽病?""不知道,他两条腿肿得想桶一样的粗,日夜呻吟着,请你无论如何去救救他,大夫。""你家在什麽地方?""强水街。""强水街?强水街在哪里?我从没有听见过强水街,一定在别的县城。""强水街就在附近,啊,大夫,您太好了,您答应可以去,是吗?我指给您看。"
假如那一天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个晴天,我可能跟她去的。偏偏那一天风雨不停,而且汽车以开走了,没有交通工具,和一个小女还在雨水和泥泞中走那麽一段路,只有傻子才会干。我就告诉他,我不能去。"大夫"孩子喊,"您不去,我爸爸会死的,他是一个最好的爸爸。""你教我和你一道淋成落汤鸡吗?""不,大夫,是我淋雨而您披我的雨衣,这是上好的雨衣,爸爸亲自放到我身边送给我的,您拿去,大夫......""她那小小的心灵以为她以替我解决了难题,抓住她纸一样的的雨衣跑上来递给我,我当然不会接受,为了我亟待休息,我厉声说:"你先回去吧,等明天我再去。""爸爸会死的。""出去!""大夫,小女孩哭道,"您也嫌我们穷,是吗?我愿作您的侍女,天天晚上为您擦地洗衣,大夫,大夫........""滚出去。"那小女孩终於哭着走了。."是的。""便是汽车在家,你也不会去。""是的。""便是天不下雨,你也不会去。""是的。"我屈服说,"好吧!你说下去。""那小女孩走後,我陡的懊悔起来,但她既然已经走了,我也把它忘了,作为一个医生,太习惯病人家属那种愁苦而哀痛的表情,所以都学会了忘记的课程。我的忘记很有效,第二天,雨过天晴,当太阳照到窗上,把我惊醒的时候,小女孩的影子也消失了。
"第二天一天照例很忙,但我没有再看那无聊的切片,所以很早便回来了而且吃了一顿丰富合口的晚餐。天黑了,我出门散步,沿着大道盲目的踱着,晒了一天太阳的大地,仍像蒸笼一样的潮湿,任何有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在那种天气下,不适宜到草地上的,我却忽略了,我离开了大道,沿着小径,不远就走道一座公墓,那一带全是野草,我想穿过乱坟到西桥路再折回来。""想不到刚走过乱坟的时候,一副冰冷的牙齿插进我的小腿,我可能踩了一下它的尾巴,那刺骨的痛苦,和洁白如昼的月光下那迅速逃走的花斑油亮的身体,我知道那是一条百步蛇,我立刻想,我是死定了。如果我呼喊,在那荒野,没有人会听得到的。我只有努力镇定,坐了下来,想用口吸出毒液,但我偏偏刚拔过牙,还没有完全复原。"~~~~~?
"而这时候,我看见昨天晚上那个小女孩,她仍是赤着双脚,那件可怜的雨衣,叠得整整齐齐挂在左肩上,她不知道什麽时候就站在我的身旁,一线希望从我眼前升起。"小姑娘,"我说,"我被毒蛇咬了,拜托你到我家里--你是知道的,通知我的仆人,把我的手术包送过来,我会好好的谢你。""我真怕他拒绝我,我的生命掌握在她手中,伤口的痛苦正在扩大,我几乎察觉出来毒液在血管中滚动的声音,我惭愧向一个我不屑帮助的孩子求助,但我别无他法,一霎时我身上的汗像暴雨般淌下来,我想到如果是我,我会无情的加以拒绝。""然而,那憔悴的小女孩却惊讶的望着我。""那您会等不及的,"她说,"爸爸说被毒蛇咬了最好先用嘴把毒汁吸出来。""对的,可是小姑娘,我牙床出血。""我可以为您吸。""孩子,"我说,"我会给你最大的报酬。""我不要报酬,大夫。""大女孩俯到我腿上,像一个单薄的稻草人,两条辫子垂到小径上,双手掬着伤口,因过度用力而身子缩成一团,一口一口紫色的黑色乌血吐出来,一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红颜色,她向我看看,我才示意叫她住口。"
"孩子,"我说,"谢谢你,我已经没有危险了,麻烦你,再去我家里一趟,叫仆人接我回去,稍微再家包扎,我就跟你去看你爸爸。""不,"女孩子吃惊说,"我知道您只是骗我,您永远不会去的,邻居们都笑我不该去求您,我们没有钱。""我向天发誓,我一定会去的。""小女孩高兴的仰起她的小脸,像用石灰铸出来的灰白小脸上,露着天真的微笑。"谢谢您,大夫,"她颤抖说"我可以每天晚上去您家做工。""不,孩子,我不但要为你爸爸看病,还要送你去上学读书。你爸爸同意吗?""他很高兴的,他是最可爱的爸爸。可是,"小女孩害怕起来,她嘶哑说,"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放心吧,小姑娘,我会照你的意思作。"这就是我为什麽会到强水街去的原因。魏博又燃起了一支烟,这大概是他第十,或是第十一支了。"那小女孩的父亲就是今天病故的陆先生。
"仆人再为他斟上茶,看了一下我的茶杯,仍然是原来的那一杯,我躲过仆人惊奇的视线。"今天我们没有看见那个小女孩。"我说。"没人能看见她,"魏博说,"小姑娘先我而回家了,我随後按照地址敢到,一直到那天,我才知道贫民窟就在我们脚下,我进门时几乎被一种难以忍受的臭气逼退,在六十度黯淡的灯光下,陆先生躺在那里呻吟,他是一个码头苦力,因被排水沟绊倒而双腿折断,我想我前一天去可能有救,但那并不一定,他双腿已折断一个星期之久,没有钱医治。就在当天晚上,我为他开刀,我不能不为他锯掉双腿,以求万一,但他今天死於血液中毒,我预料会这样的,他耽误得太久。"
"在医院的想星期里,我一直没有看见那小女孩。两星期後,送病人回家。一天,我再去探望,陆先生神智清醒的,和围在他床头的林人们,一再向我致谢,我对任何致谢的言词都没有兴趣,我急於要做的是一件违背诺言的事,我的个性如此,我走我自己认为对的和内心平安的路,不为外在的东西拘限。""陆先生,你要好好的养病,痊愈後可配上义肢,到诊所帮忙。你不用感谢我,真正的倒是我应该感谢你那孝心的女儿,你的女儿很好,是她请我来的,看样子她没有好好念书,我要徵求你的同意,我要收她做乾女儿,我要送她上学,她到哪儿去了?"
"突然间陆先生养起身子。""大夫,您说什麽?您说她请您.........""是的,那是.....,陆先生,你怎麽啦?""屋子里每一个眼睛中,都射出惊骇的光芒,但那光芒在听了我的叙述後,一瞬间就变成眼泪和呜咽,陆先生更是放声大哭了,他抱着头狂喊:"儿啊!儿啊!,你死後还不忘可怜的爸爸。"
"你明白了吧,玲玲是半年前死的,做父亲的没有钱为她买鞋子,只为她殓葬了一件纸糊的雨衣。""我要告辞了。"我站起来说。魏博没有动。"玲玲,"忽然间,我听他说,苍白的头发下显露出来的不再是坚强的医生,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我怕你连电话都不肯来了,我焚烧的新衣新鞋你穿合适吗?你要找你妈妈,找到了吗?你已经和你父亲见面了,他的後事自有我安排,孩子,当你欢乐的时候,千万想念一个世界上倔强的老头子,他孤单凄凉,和伪善对抗,孩子。"我不打扰他,他像融化的雪人似的靠在那里,我走到门口,忘记我是为了什麽找他。但我又折回来,把那杯茶一饮而尽。